张中行:我看京剧丑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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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看京剧,依传统是看角儿,有名与无名必不一样。或曰,上面空论发了不少,能不能改为务实,说说都看过哪些名角,有何感受?曰,可以试试,但有困难。其一仍是余生也晚,名丑如刘赶三和王长林,只知其名而无缘看到。其二是记忆力差,几十年,看过的丑角戏不会少,可是要求叙旧,巨细不遗,就做不到。其三最严重,是感到好,并从众喊了好,可是要求说清楚是怎么个好法,何以如此这般就好,我想,不只我无此本领,若干剧评大家也必无能为力。不得已,只好说一点点尚记得的零碎印象,以征我的偏见或偏爱虽然是一己之私,却不是没有来由。值得说说的应该不少,用买西瓜法,挑大个的,只说马富禄、叶盛章和萧长华。

没有离开富连成,索性说几句富连成。就京剧的历史说,富连成科班的活动不是早期的,可是传艺的办法最完备,因而培养的人才最多,超级名角如马连良、小翠花、裘盛戎、叶盛兰等都可以独树一帜,成派,且不说,就是出科而未成大名的许多人,也都是功夫扎实,一举手一投足都可以充典范。我想说的三位,马富禄和叶盛章是学生,萧长华是教师,都是大名角,造诣就更不用说了。

看马富禄演的戏,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哪一出最精彩,总的印象是连步法也高不可及,移动和停止都美,值得高声喊好。一次是《空城计》中扮老军,我的印象是他可以与城上的诸葛亮和对面的司马懿鼎足而三,真是神乎技矣。

叶盛章的行当是武丑,演的拿手戏我都看过。印象最深的是《巧连环》的时迁和《打渔杀家》的教师爷。演时迁偷鸡,我亲耳听见,不少看客在台下小声赞叹:“这就是飞贼!”教师爷的戏不很重,至今还印象清楚,挑帘出场的亮相,那个气派真无法形容,以致台下如炸了窝,全场报以力竭声嘶的好。可惜是大革命中被,那种比真教师爷还教师爷的气派成为广陵散,就再也看不到了。

萧长华老先生的行当是文丑,其实,我推测,以他的老资格和高造诣,应该是如红豆馆主,文武昆乱不挡。还是说丑戏,他演的,我看过的也不会少。《蒋干盗书》有录像,很多年轻人也看过。还有一出我很喜欢看,是《连升店》的店主,主旨是讽刺势力眼,穿插的与赶考举子的胡侃,却大有游戏人间的味道。萧老先生的戏,我还看过一出很少演出的,曰《荡湖船》。那是四十年代,也许京剧不景气吧,在北京西长安街新新戏院组织一场丑角大会,只记得大轴是《荡湖船》,由萧长华主演。萧老先生扮苏州乡下老财,用苏白,记得扮相和念做都绝妙,看客无不叹为难得一见。

丑角演大轴,在京剧是特例(记得叶盛章也演过),不知道老一辈,如刘赶三的《探亲家》曾否得此优遇。这是宋元以来杂剧和传奇的传统,上台面的应该是上层人物,帝王将相,公子、小姐是也;丑角所扮多是下层的。我想,如果再上推,吸收太史公司马迁为淳于髡等立传的精神,丑角的地位就不会屈居五种行当(生旦净末丑)之末了吧?我的私见是但愿能够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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